梳理近五届来自沪苏浙皖的世界技能大赛冠军现状统计发现,他们中约有七成选择到职业院校任教职,身份由选手直接转为教练、专家,另有两成左右进入企业技术岗位,成为产业一线的专家能手。
金牌总有被挂进柜子的时候,生活也将翻开另一页。当年那批站上领奖台的年轻人,如今正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:获奖之后,路往哪里走?而对技能人才的尊重,又如何从冠军的高光时刻,延伸到更广阔的日常?
那一刻,宋彪心潮澎湃。他目前是江苏省常州技师学院智能装备学院教师,在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工业机械装调项目的比赛中,他夺得金牌,也获得了世界技能大赛最高奖阿尔伯特·维达大奖。多年前的他很难想象,技能人才也能站上竞技舞台。中考之后,宋彪的分数够不上理想高中,打算去上技校,村里却有不少人不理解:“上技校不是浪费时间吗?与其交5年学费却学不到东西,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。”在这样的观念里,上技校是考不上高中的“无奈选择”,成为一名产业工人,也算不上体面的出路。多年后,宋彪和其他世界技能大赛获奖者作为技能人才站到了聚光灯下。他们被认定为高层次人才,获得奖金和职称。曾经不被看好的求学选择,因为一枚奖牌,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。宋彪在世赛夺冠后,不少企业向他发出邀请,有的甚至开出百万元年薪。“其实那时候,我非常犹豫,高薪资的吸引力很大。”考虑再三,他还是决定留在学校。
走到世界之巅
“夺得金牌的那一刻,可以说是我人生最高光的时候。”来自浙江建设技师学院的鲍芳涛至今记得那个场面。2024年,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上,他以最高分夺得砌筑项目金牌,为中国队实现该项目金牌“四连冠”。后来,作为技能人才代表,他登上2026年央视春晚。
对这些从技校走出来的年轻人来说,世赛冠军之后,人生的发展道路也转了个弯。2019年,高宇宙在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抹灰与隔墙系统项目中摘得银牌,成为中国在这一项目上的首位世赛获奖选手。他还记得摘银之后的密集关注:到北京参加表彰会,受到人社部领导接见,接受央媒、省媒采访。此后,他获得浙江省青年工匠称号,入选省级高技能人才培养项目,被评为全国技术能手,并取得省级人才认证。
过去,技校学生的成长常被放在中考分流的背景下讲述。他们获得奖牌后,这些故事又被称为“逆袭”。但对选手而言,更直接的改变,是原本不容易打开的门,开始向他们敞开。奖励之外,职称评定、就业和学历深造的通道都在拓宽。“对选手个人来说,世界技能大赛是非常好的平台和机会。”高宇宙说。
荣誉背后,也带动了整个社会对技能人才态度的改变。尊重、重视、爱护……在获奖者描述的关键词中,周遭眼光不同了。
职业选择
比赛之后,冠军们去了哪里?绝大多数人给出了相同的答案:走进职业院校任教,并承担起后续世赛选手的培养任务。
“家里长辈认为学校里的工作稳定,相对来说比较轻松,老师的社会地位也比较高。”鲍芳涛说。不过,安稳并不是他们留下的全部理由。高宇宙2014年进入项目训练时,国内尚未建立起成熟的训练体系。一切都要从头摸索:搜集资料、开展跨国交流、邀请专家指导,再一点点熟悉项目流程和技术要点,建立规范的训练方法。他获得的银牌,是当时中国在这一项目上的最好成绩,但他始终觉得遗憾:目标应该是金牌。不能再以选手身份完成的心愿,被他带进了教练的工作。在他摘银后,中国选手接连夺得第46届、第47届世赛该项目冠军。本届上海世赛,中国队向“三连冠”发起冲击。开幕前一个月,高宇宙一直在上海,作为项目专家组成员、教练,参与备赛保障,随时待命。
从选手到教练、从学生到老师,成为不少获奖者赛后的第一段路。他们获得了相对稳定的工作,也接过了培养后来者的“火炬”。只是,当越来越多优秀选手留在学校,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:赛场上练就的本领,如何走出赛场,真正进入产业?
从赛场到工厂
普通工人一天可能砌两三千块砖,而鲍芳涛会习惯性地先检查平整度、垂直度。世赛砌筑项目对水平、垂直、角度都有严格要求,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,清洁度和艺术美观同样计入评价。但施工现场需要考虑的不只有精度,还有工期、成本和具体使用需求。比赛中值得花时间反复调整的细节,到了工程中,未必是最优先的任务。正如高宇宙所说:“比赛要求的工序和技术,跟工程上的标准有一定区别,更像是当作一门艺术去做。”
不能简单地把整套竞赛要求照搬到生产现场,但在赛场上,一项技艺被推向极致,也会反哺工厂产线。第44届世赛精细木工项目优胜奖得主陈泽锟,2019年回到广州创办木艺公司,将世赛上0.15至0.3毫米的榫卯精度标准用于高端红木家具制作,2025年完成了百万元级别的定制订单。
参加过第45届世赛油漆与装饰项目国内选拔的黄健,赛后进入立邦中国,如今是产业人才发展中心青年讲师。第45届世赛烘焙项目国家集训队成员郑马青云,2019年前后开始创业,成为带货主播,打造个人IP,2023年全渠道销售额接近3亿元。
“国手”精神
代表国家站上世赛赛场后被称作“国手”,多数项目的参赛选手年龄不超过22岁,选手一般只能参加一届。对于第44届世赛瓷砖贴面项目金牌得主崔兆举而言,成为国手后的那三个月,是人生中最孤独的一段时间。“就剩我一个人,每天都4点多起床,晚上起码11点才睡。”比赛带给他的精度意识、耐心,以及对瑕疵的敏感,换一个岗位仍然用得上。
崔兆举说,自己有时已经“追求完美到有点强迫症的感觉”。如今做行政管理工作,事情没有处理完,晚上也会睡不着。后来当教练、带选手,他逐渐发现,自己传授的“不只是技术技能,更多的是做事情的态度”。
一些训练场上的思考,则以更具体的形式留下来。崔兆举在瓷砖贴面项目中首创的“框架式镶贴法”,已被命名为浙江省第三批省部属企事业先进操作法,并被全国大赛中的众多选手采用。
冠军终究会离开赛场。有人走进教室,有人走进办公室,有人走进车间。那些曾经精确到毫米的要求,那些反复推倒重来的耐心,则留在他们身上,成为往后日子的一部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