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郎绍君|理解中国画Ⅲ:风格流派与个性认知

时间:2019-04-20 15:52 作者:逆风飞扬 来源:网络媒体 人气:

——潘天寿与中国画二题

<三>

风格流派与个性认知

郎绍君

明清以来,中国画风格流派林立,纷争不断。人们或出于门派之囿,或出于个人好恶,举凡派别、画家、作品还是艺术主张,非褒即贬,被区别得正邪分明。还有一些论说,简单套用西方理论以断中国画之是非,隔靴搔痒,不得要领。潘天寿谈论派别与画家,也有自己的偏爱,但总体看,他能够超越成见,理性判断。其中《谈谈中国传统绘画的风格》一文,尤为系统全面。该文分“传统风格的形成”“艺术必须有独特的风格”“中国传统绘画的风格特点”三部分,各部分下含若干分标题。第一部分,谈传统风格的形成与地理气候、风俗习惯、历史传统、民族性格、材料工具的关系;第二部分,论世界绘画分为东西两大统系,中国绘画作为东方统系的代表,又含大统系、小统系、个人风格,它们各自独立,又相互关联。第三部分,历数中国画传统风格的特点:以线塑造形体、以空白为底、以墨色为主色,以及对光、透视、精神气势和款题钤印的处理等。这是一篇以现代观念方法、多层次剖析传统中国画风格的重要文献。

在潘天寿看来,派别风格和个人风格是民族风格的分支。“在东方绘画统系之下,可分为中国风格、日本风格、印度风格等等。中国传统绘画的民族风格之下,历史上又有南宗、北宗、浙派、吴派、江西派、扬州派等等不同的风格派别。而各派别下的各作家又有各人不同的风格面目。”“大统系的民族风格是通过小派别和个别作家的风格来体现的。故可以说,各民族真正杰出的艺术家,同时亦应该是民族风格的体现者。”这是一个派别与风格的家族,辈分分明,功能各异,又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。他着重谈到派别之间的连带关系,并举例说:

“戴文进、沈启南、蓝田叔三家笔墨,大有相似处。尤为晚年诸作,沉雄健拔,如出一辙,盖三家致力于南宋深也。……原有明开国,辄恢复画院,其规制大体承南宋之旧。马、夏画系,亦随之复兴。当时院内外马、夏系统作家,如王履、沈希远、沈遇、庄瑾、李在、周鼎、周文靖、倪端、戴文进、吴小仙等,人才蔚起,声势特盛,其中以戴氏为特出,时称浙派。同时受其影响者,如周东村、谢进臣、唐六如辈,无不周旋于此派之下,可谓盛矣。原学术每不易脱去继承之关联,沈氏在此盛势之下,致力于马、夏独深,非偶然也。蓝氏直承戴氏,上溯南宋,远追荆关,允为浙派后起。浙地多山,沉雄健拔,自是本色;沈氏吴人,其出手不作轻松文秀之笔,实在此也。盖其来源同,其笔墨自然大体相同耳。胡世人于吴浙间,一如诗家之于江西桐城耶?”

以派别传承和地域环境二条理由,肯定浙派及其风格出现的必然性,并指出它在画坛的影响,以及浙、吴诸家彼此渗透的事实,道出了宋代马夏派、明代浙派、吴门枝蔓相通的内在关联。派别传承及其相互关联,是中国古代绘画史的重要课题之一。中国的文化,包括经学、史学、医学、诗文、武术、戏剧、美术等等,都有很强的派别传承性,“信而好古”的历代士人都离不开派别的传承,并在派别传承中有创造有超越。绘画史上“以形写神”的传统,追求境界的传统,寄兴写意的传统,笔墨理法的传统等等,都是如此。传承过程虽有耽于摹古的现象,但总的说,都没有离开“有常有变”“借古开今”这条线,正如潘天寿所说:“循行古人已经之途程,接受其既得之经验与方法,为新新不已打下坚实之基础,再向新前程推进之也。”[1] 潘氏所述明代浙派画家对宋代马、夏画法风格的承传,浙派戴文进对吴门沈石田、周东村、唐寅的影响,都是承和承中之变,以及承、变中的通联与共生现象。潘氏自己学过吴昌硕的苍厚,汲取了浙派的“沉雄健拔”,以及石涛、八大的雄奇孤怪等。既看到派别与风格之异,又看到它们间的同与通,才可能恰当理解画史上纷纭复杂的派别风格关系。

20世纪50年代文化环境的权力话语,是“文艺为政治服务”“改造旧国画”“反对保守主义”,“艺术史是现实主义与反现实主义斗争的历史”等等。[2] 美术院校的中国画教学,重视写生而排斥临摹,强调师造化而排斥师古人,把画史上的流派风格之别,视为“政治立场”的对错,“世界观”的正确与否。潘天寿对派别风格的分析,虽与指涉政治无关,但所针对的庸俗社会学现象,正与这种政治环境密切相关。他坚持学术的态度与方法,以英国气候与英国水彩画的关系、中国南北方气候差异与南北派山水画风格的关系为例,指出派别风格产生的自然地理与风俗性格原因。进而又论及民族性格对艺术风格的影响,说“我国长城以北地区,天气寒冷,人民习惯于骑射,体质粗犷强壮。长城以南,多河流湖泊,气候温和,人民性格显得较为细致文静。历代以来,以诗歌来说,如《敕勒歌》《易水歌》慷慨激昂,自是出于塞北燕赵人民之口。而如《江南弄》《西洲曲》情韵缠绵,出诸南方文士闺秀之手,是十分显然的。一般来说,刚强豪爽的性格,适宜于粗放大写的画派;文静细腻的性格,适宜于精工秀丽的画派,以利于个性特长的充分发挥。”这些分析,让我们想起19世纪法国人丹纳在《艺术哲学》一书中阐述的人类文明(特别以艺术为例)产生于“种族、环境、时代”三大因素的理论。从20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,这部书的译本和编译本多次在中国出版传播。[3] 潘天寿对风格与环境、风俗等几大关系的理解,有自己的思考,但显然也受到了丹纳《艺术哲学》的影响。

(责任编辑:晨鸿)